夜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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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05 22:02 | 只看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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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合花

1
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说，那一年村东枯了很久的老井忽然又生满了水，是村里有事发生的征兆。果然，到了那一年十月份林家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林家小院里挤满了人，除了林家四口，其余的都是村里的长辈。人们看着林家大女儿屏风，确切地说，是在看她的肚子，不住地摇头叹息：这孩子…唉，作孽呦。林屏风的父亲斜靠在磨盘上涨紫着脸，闷着头狠命地抽烟，夹烟的两根手指微微地颤抖：“咱林家祖祖辈辈都是规矩人，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不走人道的东西呢？”林屏风脸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双手捂在已经有些隆起的小腹上……
一个还没有婆家的女孩竟然怀孕，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人们是连想都不敢想的，而林屏风偏偏就是这样挺着肚子从城里回来了，所以那个晚上林家闹得很凶，也就是从那晚以后，林屏风再也没有在村子里甚至是村里人的视线中出现过。有人说她羞愧得自杀了，也有人说她不知悔改又进城了，可是没有谁真的知道林屏风到底怎样了。直到一年半以后，又一件事情的发生。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两个裹着毛毯的女婴在林家的门口大声地哭着，惊动了整个村子。两个孩子的脖子上各自挂着一个小牌子，写着各自的名字和出生的具体时间，大的叫垒秋，小的叫花照，她们之间隔着一分零一秒的时差。

2
从车站走出来的时候，早晨的阳光洒下来让花照觉得有些眩晕和惶恐，但很快她年轻而美丽的脸上便有了灿烂的笑容。花照知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叫她野孩子，再也不会挨舅舅舅妈的打骂，再也不用接受人们的冷嘲热讽。而这些就是花照所能想象得到的最大的幸福。
伸手摸了摸用红色丝线系在脖颈的小牌子，花照在柏油路上迈起轻快的步伐。十八岁的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村里的老人会背着她议论一番当年的林屏风也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娃。可是舅妈从来不在她面前避讳：“瞧你个死相！怎么就跟你那不要脸的妈一个狐媚样呢？不知道那个被人领养的东西是不是也这副德性？”从这张恶毒的嘴里花照知道了自己真的是个野孩子，还知道自己有一个叫垒秋的姐姐。在她们三岁的那年，姥姥姥爷相继过世。舅舅舅妈深恨这对双胞胎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猫儿狗儿，于是四处托人联系需要领养孩子的人家，结果垒秋被送了出去，单剩下花照找不到人家领养。所以舅舅舅妈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花照当作猫儿狗儿养着，一年年打着骂着，虽不尽心抚养，到底也活了下来。
十八年来，花照的心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仇恨，恨她自己是个野孩子，恨那些可怜自己的目光，恨父母的不负责任，恨舅舅舅妈的冷酷无情，她甚至恨那个叫垒秋的姐姐——恨她可以被人领养，而自己却不能。所以花照很早就计划逃跑了，她要远远地离开那个村子离开那个世界里的一切，她要进城赚很多的钱，吃香的喝辣的，再不要每天挑水劈柴还得挨打挨骂。而现在，她成功地离开了。
花照顺着马路一直走，从日出走到日落，看到了从未看到过的霓虹。花照坐在天桥下，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看了一夜红色的绿色的光芒，她一边鼓起腮帮子嚼又干又硬的饼，一边想象着村里人会怎样议论自己，她甚至能听见舅舅把那个粗瓷碗摔得粉碎的声音，看得见舅妈咬牙切齿唾沫横飞地咒骂自己的模样。可是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现在终于自由了，那遥远的嘲讽和愤怒此刻只能成为她开心的理由，花照露出胜利的笑容。太阳再次从东面探出脑袋的时候，花照用一个工地上的自来水洗了把脸，她决定找一份工作。像所有人一样在城市里快乐地活着，花照看着身边穿梭的人群对自己说。
与魅惑的让人着迷的霓虹不同，十字路口红绿灯让花照紧张地呆立不动，她费力地搜索着记忆，却始终无法确定是“红灯行，绿灯停”，还是“红灯停，绿灯行”。还没等花照想明白，身后的人群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挤向路中心。慌乱的花照控制不住地跑向对面，一辆黑色的车直冲向她……
3
花照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要不是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她几乎以为自己是住进了宾馆，洁白的墙壁，透明的玻璃窗，她从来不知道医院是可以这么漂亮的，跟村里的小诊所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让人想长久地住下来。那个撞上花照的小伙子叫寒冶，还是个在校大学生。现在他就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略显颓丧地低着头，今天在他路考的时候撞上了闯红灯的她。本来寒冶是很生气的，但是一个发现无端地削减了他的怒意，这个发现就是，她是那么的像他的女朋友垒秋，像到足够让他瞬间就不得不原谅她。
在寒冶看来，垒秋就像是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夏天的第一杯冰水，秋天的第一个晴朗夜空，春天的第一抹嫩绿，让人心旷神怡地陷入对她的深深迷恋。垒秋喜欢坐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闻着静静弥漫开来的油墨香，秋日的阳光像个垂暮的老人，渗过冷漠的玻璃窗落在身上，有温暖的慈祥。这样的暖意让垒秋想起父母，他们处处呵护她，疼惜她，把她当作手心里的宝，可是，垒秋还是很难过，难过这么好的父母偏偏只是养父母，难过自己终究也只是个弃儿。养父养母都是很善良的人，他们让垒秋学会感恩，虽然垒秋无法了解亲生父母当时所面临的境况，但她相信世上绝对没有一个母亲能够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孩子丢弃。而垒秋偏是个善感的孩子，她经常握着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小牌子偷偷地流泪，为自己，也为养父母的爱和亲生父母的苦。
就是因为这样，在那个春天多愁善感的落花下，巡夜的寒冶遇见了坐在那里一个人流泪的垒秋。他以为不过又是个失恋的痴情女孩，于是不耐烦地把她拉到宿舍楼下，却发现她美眸中的忧伤有着他们这个年岁无法企及的深度，也才发现她是那么美，美到让他一下子沦陷……后来，他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起吃饭散步，他会在操场上奔跑的时候大声地喊她的名字。她渐渐地不再流泪，而是微笑着被他牵着手在校园里如一双翻飞的彩蝶。
现在，垒秋的素描里开始有了花开的馨香，有了雨滴在地面用尽一生舞动的旋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仿佛这个世界因为爱情的到来而挤走了忧伤，从此童话般地停留在最动人的那一秒。垒秋和寒冶一天天温习着爱恋中的快乐和温柔，日子快得像来不及抓住许愿的流星，一闪而逝。

4
城市是一场华美而飘渺的电影，它的镜头从来都排斥贫乏困顿的生活，从来都不愿停下虚浮而匆忙的脚步回头看一眼那些为它流泪流汗却不光鲜的人们。三年以后，花照终于明白从村子里逃出来不容易，而要在繁华却坚硬的城市存活更不容易。曾经那些让她看了一夜的霓虹，现在在花照看来不过是有钱人生活的标签，那些流光溢彩将生活与生存不容分说地隔离得好远。
花照在走进酒吧之前再次理了理头发，换上一副可人的笑脸。她现在是九姐手下最得意的“头牌“，可是，她并不快乐，尽管九姐说快乐不能当钱花，她还是想要。花照记得三年前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她是快乐的，那时候在医院第一眼看见那个叫寒冶的美少年，她竟然全身发热，心跳得像刚挨了鞭子的马一样加速。到现在她还会偶尔想起他说她很像他的女朋友，然后她会痴痴地笑，一如三年前，像朵干净的云。
三年前和寒冶说再见以后，花照试着去饭馆做工，那条路上总共有十三家大大小小的饭店，却没有一家愿意用她这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丫头。两天后，一个有一双金鱼眼的烧烤店老板收留了走投无路的花照。服务生是第三产业的主力军，同时又是世界上对这一行业最为爱恨纠缠的人群，他们在这里艰辛地存活，也常常在这里迷失自己。花照下午三点工作到次日凌晨四点，受苦受累的程度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就是这样也只是能勉强地存活下来。几天以后，花照发现有一群城里的女孩子每天都会在凌晨的时候来这里吃饭，后来才知道，她们是这个城市里特殊的群体，她们靠自己的身体生存，她们的世界只有黑夜。
金鱼眼老板每天都会陪这些女孩子吃饭，然后会一边抽烟一边小声地与她们嘀咕，那双金鱼眼偶尔会转到花照身上停留一阵子。后来的一天，金鱼眼把花照领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面前，并告诉花照想在这个城市挣钱的女孩子都得认识这位九姐。接着，九姐看了一番花照，吐着烟圈说：“女孩子想赚钱很容易——只要你懂得怎么利用你的资本。知道什么是资本吗？资本就是可以生出钱来的东西！我告诉你，你最大的资本就是漂亮的脸蛋和年轻的身体。有这么好的资本干吗浪费在端碗洗盘子上？能赚几个钱？出门在外，没钱怎么活？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为了钱为了更舒服地活着，难道你不想吗？”

5
花照没有想到三年后还可以遇见寒冶，那俊美的脸躲在酒吧的角落遮掩不住地烦恼。花照端着酒杯坐到寒冶面前：“寒冶，还记得我吗？”寒冶注视着眼前这个酷似垒秋的女子，记起她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已经厌倦了和垒秋在一起淡而无味的日子，尽管他依旧深深地爱着垒秋。从在学校念书到毕业再到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垒秋一贯的小心翼翼温柔地封杀了寒冶渴望流浪的激情，让寒冶渐渐地慌乱，无所适从。
花招眼睁睁地看着身边这个让她心动的男人，听着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心一点点地下沉。她从来不敢奢求他的爱，三年前她没有勇气，三年后她已没有资格。花照把酒端给寒冶：“这杯酒，叫‘极度危险’，要喝么？“她静静地看着已经有些醉意的寒冶，如果注定得不到他的爱，那么就让自己好好地爱他…花照听见寒冶喝下最后一杯酒的时候轻唤了一声：垒秋。花照想不到那个拥有寒冶的女人竟然会是垒秋，一刹那她心中的恨意如同杯子里酒精的气味四处扩散，淹没了记忆的来路。她们之间只差一分零一秒的距离，可垒秋能够被人领养，能够念大学，甚至能够拥有寒冶，而她花照却只能生存在黑暗里，没有童年，没有快乐，没有一件值得回忆的事儿，有的只是苦难，逃亡和出卖自己的肉体，连爱的资格都没有…
寒冶在那杯“极度危险”里沉沉睡去，而当他终于在第二天热烈的阳光中清醒时，他发现自己真的已经身处极度危险之中——因为躺在他怀里的不是垒秋，而是花照。这个如垒秋一般美丽的女子拉着他的手，满面泪痕，眸中的温度有他不敢靠近的灼热。寒冶像个丢盔弃甲的逃兵，身后是花照低低的啜泣：我喜欢你，寒冶。

6
和寒冶在一起四年了，垒秋把他当作自己生命的意义，他是她快乐和希望的理由。但是垒秋发现最近两个月寒冶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问他，他只说是工作上的事儿，那强颜欢笑的模样让她既心疼又疑惑。不过，另一件事很快转移了垒秋的注意力。她总是会收到一条同样内容的短信，那内容竟然与她脖子上挂的牌子上的内容一模一样。垒秋激动地想象着这个人与自己的关系，可是对方仅限于发这条信息，连她的电话都不接。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忽然打来电话约垒秋见面。于是，垒秋见到了一个和自己很像的年轻的女子，也看到了一个和自己的一模一样的小牌子，那时间只比自己的晚一分零一秒……
花照就这样以妹妹的身份住进了垒秋和寒冶的房子。花照微笑着，将垒秋和寒冶两人一喜一忧的表情尽受眼底：寒冶那么在乎和担忧的神态让花照心底的怨恨如洪水一样泛滥，她下定决心要把寒冶从垒秋身边抢走，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

7
寒冶心惊胆颤地看着花照的小腹一天天隆起，垒秋每天忙着给她买补品做保健，丝毫没有感觉出家里有什么不妥。反而是花照面对每天乐滋滋地为她操劳的垒秋有些不知所措，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别人悉心地照料，感觉怪怪的，心莫名其妙地柔软得要滴下泪来。
“你怎么不问我，关于这个孩子的父亲？”花照拉住垒秋，她有些担心自己会动摇。
垒秋轻轻地摸着花照的头发：“干吗要问呢？你不愿意说就别说，姐信你。要是孩子的爸爸不来，姐就和你一起抚养他长大成人，好么？”
“你信我？信我什么呢？”
“姐相信妹妹的爱情，相信妹妹不会像那些轻浮的女孩子……”
……
垒秋忽然就疯了,笑的时候喊妹妹,哭的时候喊寒冶.花照看着又哭又笑的垒秋,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心里反而充满了失落和难过.
寒冶抱着垒秋,望向花照的眼神是绝望的愤怒:”这孩子真的是我的吗?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可她是你亲姐姐啊……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我,你是喜欢用一切可能的手段让这个世界充满怨恨,是不是?…”

花照坐上开往三年前那个村子的火车,双手捂着隆起的小腹,泪水肆无忌惮地爬满脸庞:对不起……我不喜欢你,因为……我爱你.

作者：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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