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慕容卡的生日晚会,文琪没有参加.原因很简单,过于喧哗的场合,她不喜欢,也无法强迫自己去适应.她这个人是孤独惯了的,乃至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骤然让她学做人,非常的深感困难.
然而所有的人依旧不放过她,一味地交待着,务必要“去”!“去”!“去”!一点点的音符像一枚枚的针,空空地直刺向她脑门,闹得她头晕脑胀,心碎神伤.
她也只好勉强着答应了,但是到了酒店门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的时候,她竟选择了坚决拒绝!她是个没有多少自信心的“问题女孩”,自小的经历磕得她整个生命千疮百孔,她的坚强尚且抵抗不了她的脆弱,她又能拿什么与自己相抵挡?她无法逼迫自己脱光衣服,赤裸裸地正视世人的双眼.这样的心境并不是她所希望的,然而却也造就了她这么一个人,一个简简单单,忏忏逆逆,孤孤僻僻的一个人.
慕容卡说她简直文静得过分,然而又怎么样呢?她活着只为了她自己,并不是取悦于每一个人.她只在乎自己的存在是否有价值,对于卡卡,她总觉得她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萌芽,在生长,很快地便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往往这样的当儿,她总会一个人孤清清地步向教堂,路上数不清的陌生人行色匆匆,你看不到我,我看不到你,眼前有 的只是路,走不完的道路.
在她心中,很小起就有着一方关于教堂的芳草地.那些身着白装,头披红色丝巾的修女,总是那么神圣而高高在上,飘逸而隽永.纵使事到如今她仍搞不清楚她心中所固执保留的画面是属于什么样的宗教.她不是宗教教徒,但是她同样愿意每天饭前饭后,睡前睡后为世人祈祷,每天感恩,感谢神主所赐予她的一切.她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通常会因为喜欢而喜欢,讨厌而讨厌,爱而爱,恨而恨,不需要给自己任何理由而作为回避的借口.
墙上的钟摆正一晃晃地摇着,每摇一下,便是“的”地一声响,切断了时间与空间;在空寂的夜晚,“的”“的”“的”地传播开来,构成无数的断线的珠子,诉不完的无奈与忧伤.
室内外巡回着一首叫做<<爱的真谛>>的曲子:
爱是永恒的忍耐,
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
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
不轻易发怒,不求人家的恶
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无止息
……
文琪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慕容卡是不会相信教堂的,她曾经一再地抗议,说想不出来这宗教跟鬼神妖佛有什么区别?而文琪偏偏喜欢那歌词,那意境,那教堂,那气氛,那钟声……她总觉得冥冥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就像她相信前生后世一样的简单,她相信宿命!
回来的时候,她去了“梦之谷”.
梦之谷是一间极富情调的咖啡馆,她跟慕容卡曾结伴来过一次,过后就不再来了.然而文琪挺怀念那里的气氛,总想再进去一次,碍于孤自一人总未能如愿以偿.
她在门口徘徊着,总觉得走近那需要很大的勇气.正当举棋不定的同时,她模糊间瞥见聂荟跟米高正从里面出来.她忽然想起,米高每天晚上都是在这里等着聂荟下课的,忙走开了去.
聂荟毕竟是幸福的,她心里想着.
第二天,慕容卡在上班的当儿给了文琪一个电话.
“你晓得自己对我有多么绝情吗?”
“哦?我,很抱歉……”
“倪宏说,他真想给你几巴掌,这么不给面子.”说完,不容文琪抗议,便挂了电话机.
这段时间,莫娴跟孟钦总是如影相随.
她很少再回到属于她们四个人的家里来了.就算回去,也不过匆匆十几分钟而已.
电视里正演播着韩国的<<雪地里的星星>>,莫娴一边用手拿着瓜子放在口中,牙齿用劲地一夹压,“磕”的一声,两片壳便从她口里吐了出来.
屏幕上身患血癌的何润东正倒在雪地上......
莫娴突然背转回身,对着孟钦说,"告诉我,你的故事,好吗?”
“哪有什么故事?苍白的故事,苍白的人生.”这让他想起张文琪,那一段欲封闭的记忆.曾经,他以为他们从此将天涯海角,命运的枷锁摇控却始终控制在上帝的手中,每一次他欲寻求人生的另一段,重新开始恋爱生活时,她便那么真实而自然地立在他的面前,让他彻底地感情残废.她的影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便占领了他所有的情感细胞.在他偌大的感情世界里,她始终是条小鱼,一天游到晚,让他没有任何选择思虑的余地.
“咦,人家都知道了,你还装佯.”她说.
“既然知道了,还明知故问,真是岂有此理!我倒想听听你的故事?”
“有什么好说的?从来都是交际花,你不晓得吗?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孟钦?”
她突然就生气起来了,习惯性地一拍桌子.隔着清平的黑暗,孟钦看不清她模糊的脸,只是她的声音,渐渐喑哑的声音,慢慢走调的声音,却开始充斥着他的脑门,一点一点地,装载着喜怒哀乐地像旧日的复制磁带,给人一股春日迟迟的味道.
“只是我还承认自我呀,纵使往日的千错万错,尚且生命本无错,只怨缘相随;只是一如你,却仍然躲在旧日的梦里,固执地编织着新的梦;你不晓得旧日的梦都是过去的吗?你死死地攀住模式里的树,却未曾想过,那棵树已在过去的空气里连根拔起,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于我们又有什么好处?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你了!每次,你经过写字楼,我的心总是怦怦直跳,一直跳到嗓子眼上.有时候,你只在半路上便停住了.它便会跌下来,像成串的珠子,吊在半空,突然被谁剪断了,只是拼命地往下掉,一时间找不到方向似的茫茫然......”她平静地瞅着他,可以听得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想不到你心底还蕴着一方走廊?”孟钦笑着说.
莫娴一脚朝他绕过去,顺势滑到他的怀里去了.
“那不过因为你的出现罢了.”
“可我更喜欢一方芳草地.”
“看你砸碎水泥板再种.”她打鼻子哼着.
孟钦不觉又想起了文琪,他想告诉莫娴说,他曾遇到的,只是那芳草地旁筑满了篱笆,无论他怎么样东磕西撞也闯不进去.
莫娴挨到厨房扛了两杯咖啡出来.
“你跟文琪是怎么认识的?”莫娴心照不宣地问.
“她初一那年,我恰巧读高二,新生开学那天,是我迎接她的.为于她的气质和才华,我一头栽了进去.那时候的我,也许高高瘦瘦的缘故吧,而且皮肤白白净净的,她总以为我是吸白粉,当我接过她行旅那一刻,就对我竖起了白旗.”
“噢?”莫娴哈哈笑着,双手紧捂住肚子,还好咖啡早放到柜台上了.要不,准洒满了一地,全地板搞不好都成了泥土浆了!她骂你了吗?”
“要是骂就好了,她只是摆着脸孔,只字不说,纯粹我欠她几千几万似的.你们女人有时冷静起来可真没有人性!无论我风里来,雨里去,一心只为着她的好,竟兑不到一丝恻隐之情;似乎我全身隐匿着瘟毒,一不小心她便会立即严重传染了似的.她的孤傲是我这辈子永远的苦与痛!记得有一次,打台风,我为她送雨衣,她竟宁愿冒着雨往宿舍跑,丢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好不难堪?”
“想不到我们的天之骄子还有被别人拒绝的时候呀!现在呢?”
“你还希望我有现在呀?过去就把我给吭死了!”
“所以你到现在仍然想要她,你心存的每个角落都有着她,你不晓得那墙已经垣塌了,就算你千方百计欲重新塑造,那也绝不会是原来的墙呀?”
“我晓得这于你不公平,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她,在与你一起后,我竟依旧如此迫切地想要她.有时候,我真的恨自己!但是,你要明白,初恋都是刻骨铭心的…….也许时间会冲淡一切……”
“那也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莫娴赌气道,闷了半响,哽咽着.
“我以前也许是不好,但是与你在一起后,我是决定了,不管将来怎样,粗茶淡饭也与你过一辈子的.古语有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只是想可以天天陪着你,一起慢慢变老......”
“世事无绝对,这个道理你也并非不晓得.”
“你的意思就是你仍然忘不了她,你不愿意结婚,你直接挑明就好,又何必拐弯抹角?”
“再说吧!”孟钦站起来,,欲向卧室走走.
只听啪啦一声,莫娴从背后将他紧紧抱住,堆满了一脸的水蚕豆子,泪声孱孱.很多时候,她也读不明白自己,于几千几万人之中,她竟会选择了与他长相厮守.前前后后,男人如穿衣,论钱,论势,论权,哪一个逊于他?只是那一份情,那一份爱,那一份牵挂却始终割舍不清!她要他,在这一点上,她非常清楚自己,此生此世,她只要他.
翌日清晨,莫娴依旧坐在阳台上,那微弓的倩影,那份熟悉的忧郁,那蕴藏心底的孤傲,无一不勾起孟钦多年的心痛,说来说去,他依然她当成文琪的影子.
“很抱歉!”他从背后拥住她扳过她的头.
她恰巧头一偏,过于娴熟地,然后他的嘴唇就落到她的嘴唇上了.
“给我一段时间,好吗?”他说.
莫娴不言语,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爱一个人,便会失去自我;被一个人爱着,便会失去自由.她的一切,幸福与否,都掌握在他的指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