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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原创]长篇连载《城市边缘》

[原创]长篇连载《城市边缘》

内容简介

立在黄昏的窗前,岁月的长流弹指间缓缓淌过,偶尔驻足,唯有附尘埃如轻纱,仔细抹尽,怯怯的、可怜的、一再缩小的愿望却未曾愿意轻易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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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自何方,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





夜深了,整个的天幕似乎披着黑色的大衣,像一只横掠于太空的蝙蝠,毫不客气地。身过之处,隐约可以看到霓虹灯的惺忪睡眼。张文琪躺在床上,全身心不容抗议地溶进了软软的,暖暖的鸭绒毛被里,思绪如一只奔腾的麓鹿,驰骋于草原内外,眼睁得大大的,黑黑的眼珠在苍茫的夜雾中散发着淡淡的,匪夷所思的光,像穹宇的星两颗.一如每个晨昏夕晓,仅只一躺,就滑落了十几个春夏秋冬.失眠对于她,正如手掌心的一粒巧克力糖,愈想扔掉,愈是情难自禁。无边的萧晦固执地把她层层困扰.然而过后又惧怕了,担心了,害怕肚子里突地钻出一条毛毛虫,譬如窗台上突然冒出一个什么阴影,她准会即时魂飞魄散,神经绷得紧紧的。

  她总是这样无尽无休地等着天明,小小的身子在深夜的黑暗与萧瑟中苦苦徘徊。彭聪曾告诉她说,他会与她并肩度过每一个寂寞的深夜。他毕竟了解她的,晓得她压心底的所有忧与患,然而锥心炙骨与刻骨铭心同样藏着深恻悱然的骨和心!她的心尚且是肉做的,曾鞭挞得千千万万次,粼伤的遍体深深密密,一刺一脚印,饱含泪与血,从生命深处里出来的骨若能如此轻易地就抹煞成一面面光而平滑的水平镜,对她来说,委实可怖!

  她知道,他们永远走不到天明,因为他是属于聂荟的。文琪非常清楚这一点,尽管聂荟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提。她是不会跟聂荟争的,果真那样,她唯有选择淡出,一声不响,不留痕迹!用她的话说就是爱情的位置永远居第三,即事业第一,死党第二,没有追求的人生是不健全的!画画尚且不是她的终生目的,事实上,她也不晓得自己潜意识里想要的是什么,只是向前,拼命地向前,一味地向前!所欠聂荟的恩和爱就像一捆捆的宁麻扎得她心烦意躁,而后又变成了一把深铜色的锁,禁锢得她思想无法动掸!

  孟地,她的情绪就回到”明天”里来了.

  眼看着月光下的每一个人都留恋于庄周梦蝶,发出咻咻的呼吸声,那么的平缓而悠然,对明天是那样明确的笃定,她就极度的愤怒与不安起来.不知道自己怎么样,这不是每个人所能忍受的.

  她恶狠狠地在手臂上重重地咬上几口,而后又痛心了,疾首了,生气了.抚摸着大小不一的,深深浅浅的齿印,难道这一咬,就能彻底驱逐潜意识里所有的绝望与悲哀么?

  她将手臂伸出被外,凉丝丝的,几缕寒意随窗潜入,充斥着大大小小的空间,停留在空气上,梳妆台前,桌椅中,眉宇间,发梢处……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建造着一幢幢属于它们的楼宇.

  南方的冬天,虽冷犹暖,在她的记忆里,最冻的也不过在早春,而今年也许是最冷的一年吧!在她印象中,似乎未曾这么冷过,不知是天气感染了她,还是她那颗冰冻的心感染了天气.总之,一切都是那么冷,那么的凄瑟.

  “自由吧!我的每一个细胞!邀翔吧!我的每一根纤维!我任你们飘!在风中舞吧!狂吻着大地吧!不必在乎世俗的目光,尽你们的性去舞吧!即使顶上有阴郁的天空又如何呢?你们要笑就笑,要哭就哭吧……”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腮边早已爬满了蝌蚪般点点滴滴的泪!

  待到旁人们已窸窸作响的时候,她才恍惚入睡.

  中午起床时,聂荟已回来了,正靠着门脱鞋。

  “下班了?这么早。”

  “还早吗?不过,对你这一类日夜颠簸的人来说,是早了点!嗳,你昨晚睡得不好么?熊猫眼那么深!”她径直走到文琪床前,穿过一方大大的粉蓝色地毯.

  “糟糕,我忘记煮饭了,你也不帮我调校一下闹钟,现在都快日下西山了吧?”

  文琪整个人从床上弹簧般跳起来,昨晚她强调过的,中午给聂荟一份惊喜.

  “煮饭?算了吧,你张大小姐的手艺我还真望尘莫及呢!可以照顾好自己我就望天求佛了!呶,你的午餐我给带回来啦!趁热吃吧!”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行!行!能跟五星级酒店技艺相媲美的厨师,现在总该起床了吧?”“莫娴说,她晚上不回来了。”文琪边梳洗,长长的头发在镜子的深深处被她随意地拨弄着,攒成了不成调的两大梭,一边亮着喉咙,一个个的字如同滚圆的珠子,叽哩呱啦地从她口里嘣出来.无法屏息的过剩的生命力不容抗拒地写在她的脸上,鼻子旁,额头边,眼睛里,甚至渗透于每一根松松软软的发丝中。

  “唉,恋爱中的女人呀!”

  聂荟走到她的身边去,瞧着她将头发愈缠愈乱,看不顺眼,替她细心地理了理纹路,并用橡皮圈儿帮她固定了位置.

  “没有办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太过份了点吧!男孩如穿衣,来一个换一个,也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想当初,留校查看,也无视那么一回事,不修心养性也就罢了.”这件事在全校是出了名的,因为她,学校里的许些男生跟黑社会的太保纷纷交战,搞得满城风雨.红颜祸水,这一点也不假,是流传了好几年的故事.

  聂荟趿上拖鞋,打开了窗帘,边拿起本书看,她总是最勤奋的一个,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功课从不肯怠慢,时时刻刻在争分夺秒.

  虽然文琪也常常诫诫自语,“拖延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浪费自己的时间等于慢性自杀!”介于她自小就养成的懒散,往往理论多于实践!

  沉默了半响!聂荟突然从课本上抬起头来,“昨天,我遇见了彭聪,在幸福路口。”

  “噢?”文琪潜意识的一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击了下神经!

  “说什么来着?”

  “没有说什么,只是随便聊了聊,他说,给你的信总是没有回音,网上也找不到你的影子,邮件也没有回,手机也关机了……不知你怎么回事?”

  “国务院有规定我每封信必回吗?每封邮件必复吗?我的手机并非只为了接收他的信息呀!可见笑,就算马克思的每条醒世名言,也不见得每个政治学家就会言听必从,背得个天昏地暗呀!”

  “话不是这么说……”

  “那该如何说,如果每天予他一封信,每分每秒给他一个电话,无时无刻不在网上与他连着,守着他,看着他,便是理所当当,我可没有这份闲情逸致……”她愈说就愈激动,愈语无伦次.脸窘得通红,宛若一朵大大的水莲花在鼻梁处紧紧掰开来,一阵微风吹过,襁褓里的花芯晃晃地摇着.

  “瞧你,每次谈及他,总偏激得像什么似的.我看你这辈子都不要嫁,不要找男朋友,好不好?有必要这么敏感吗?人家只是担心你罢了!”

  “就是不稀罕他的担心!”文琪依然得理不饶人!

  “他就这么使你厌恶了?他惹你了吗?”

  聂荟的眼底似乎有什么在轻轻地闪过,这可真把文琪给打住了!她很小心地回避着她的眼神,

  “他实在是好的,只是我自己,可能太唯我主义了。有时候简直受不了他,我承认他曾真切地在我心底存活过,可那只不过是一影子而已,或许更大的可能是,我喜欢上一段感情罢了.而且我说过的,三十五岁之前不问情事,这或多或少对于我都是一个于自己的承诺吧!”“难道你就不能为他改变自己的诺言吗?”

  “不可能!”文琪斩钉截钉的语调给了聂荟最好的回答.

  聂荟深沉地注视了她几秒,又回到了她那本写满了总论,资产,负债……的<<现代财务会计>>里.

  聂荟站起来,收拾课本欲上班的时候,文琪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出去,好不好?我想到外面逛两圈!”

  声音很低,很低,直低到尘埃里去.

  “是绕着人民路逛两圈,还是绕着整个地球转两圈?”

  聂荟看着她,搞不明白她的脆弱怎么可能总也牵涉到自己心灵的最底触!而她的创造性却又总让自己深觉无可奈何!

  最后聂荟索性叹了口气说,”还是乖乖地呆在家里吧!太阳狼豺虎豹一样,回头又搞得个伤风感冒流鼻水,那如何是好?早上还吵着头痛什么的,我倒是问你,药按时吃了没有?”文琪素有严重的胃病,又极任性,一不乐意,就拿药片到水龙头冲掉,以此折磨自己,寻求刺激,从中获取那么一分自虐的满足。

  “吃了。”她怯生生的语气。

  “是真的吃了吗?看你那副德性,恐怕比珍珠还真吧!算了,瞧你那傻样,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唉,对牛弹琴也不过如此而已。噢,话说回来,要不,今晚的元旦晚会你也来参加,怎么样?”

  “不,不,不,我投降了,好不好?你饶了我吧!那样喧嚣的场合,你明知道会让我无所适从,我不喜欢那种感觉,处处背叛自己似的.你说,我何必存心跟自己过意不去?何必让自己活着处处使自己痛苦不堪?倘若如此,你干脆拿把枪指着我的头颅,把我给毙了算了。”对于文琪来说,痛苦的是被别人背叛,而更痛苦的则是自己背叛自己,这简直你要了她小命似的无予忍受.

  “你就是这样,一接触到这一话题,总也谈虎色变的反应.其实,你也该学会接受这个社会了,胸怀开阔暂且不谈,至少可以充实一下生活……成天死呆在家里,不愁没你闷的份儿,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没有等她说完,文琪就一把将她推出了客厅门口,接着便是放盐水鞭炮似的喋喋不休,“再说吧,快上班去啦!不然,迟到的话,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乖乖’形象可是会大打折扣的哦!”

  完了,便将头撑在绿色的铁门边上嗤嗤地笑着,为自己控制了聂荟的长篇大论而窃喜,气得聂荟在门外恨得牙痒痒的,口里直笑着骂,“鬼丫头!鬼丫头!”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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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彭聪来了,踏着冬日的余辉,嘴里轻轻地哼着《人鬼情未了》的音乐曲,与聂荟一起走在小区的沥青地面上,花圃里的剑兰的影子从他身旁从容不迫地晃过,在风的怀抱里,与他一起唱着相同的歌。

  文琪向着斜阳,靠着防道网在阳台上弯着腰坐着,看着他们并行不悖的身影从楼下慢慢地走过,隐约可以听到彭聪熟悉的歌调,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知道要传到哪里去,她不免心酸,这一切就像一袭风,迅速地感冒了她.

  眼看着西下的落日一步一步地往底沉,往底沉!枯黄的小草悒悒的,将它一点一点地摇下去,像是魂躯消失的一寸寸,滂沱的岁月将生命一丝丝地啃噬开去,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感到了无以叙说的绝望与悲哀,又感到了一股歇斯底里的近乎自虐的满足,最后竟让莫名的小小兴奋给刹住了思绪.就像一个人,风雨闪电交加夜的同时,找到了居所似的清晰与刺激.

  楼下一群小孩子正在追逐嬉戏,用红领巾绑着眼睛在玩捉迷藏.白的、黑的、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紫的衣服在眼前飞来飞去,像一群的彩蝶,招惹着这世界的每一根纤维,给平静的住宅区带来了空前的喧哗.这角落到处洋溢着笑声,然而却怎么也掩饰不了她与生俱来的忧郁!

  门外传来钥匙的搅动声.

  轻轻地.

  在徬徨的黄昏,吱吱呀呀地拉过来,吱吱呀呀地拽过去,诉说着一个个没完没了的故事,剪不掉,理还乱!

  “文琪!不要!不要!”

  聂荟走在玄关处,大惊失色!当她看到文琪的头正往楼下坠的同时,心脏跟身体似乎突然分居了,点点的不祥小雨般侵袭着她昏沉沉的脑袋.

  彭聪眼疾手快,出于本能的反应,三步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连腰将她盘住.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人,你这个神经质质的人,总要制造点惊心动魄才心安理得,是不是?你以为一跌下去就可以一了百了吗?你说,你什么事这样看不开?你说,你说,你这个神智不清的人......”彭聪一个径地搂着她,紧紧地,生怕仅只手指一松,她便会掉了开去,将头磕在她脖子上,搔得她痒痒的.

  文琪眩惑了好一会儿,突然恼怒成羞.

  “谁说我要跳下去来着?只不过是想瞅一下花园的风景而已,再说,这个是什么,我能掉下去吗?就算是我要跳,它也不让呀!”她一把抓着防盗网,激动地嚷着.

  突然不容抗议地睁开他双臂,硬是跳进屋子里来.

  “你就不能下楼去看吗?”彭聪依然紧追不舍,试图打破沙锅问到底.

  “不能.”文琪挑着眉道.

  “一段楼梯就有十几级,两楼间少说也有三十几级,这是七楼,你算算看,下去一次,再上来一次,一共有多少级?你这样不是逼着我往火炕里跳么?”

  “可是,你也不能总尽着性子随所欲为,是不是?”

  “哦,我很抱歉,我从不知道自己给你的竟是如此糟糕的印象!”

  最后还是聂荟打破了僵局.

  “暂停,误会而已!这样吧,她一个人在这里也是蛮闷的,要不,我们大家出去走走,好吧?陪一下你张大小姐,好吗?”

  ......

  半小时后,他们去了海边.

  聂荟走在他们的中间.

  彭聪伸出一只手来,对着聂荟说,“我们牵着手,好吗?这样亲热一点.”

  聂荟瞪了他一眼.

  “谁要和你牵手来着?”

  文琪没有表示,依旧慢慢地彳干着,她当然明白彭聪话中的意思,他以为用激将法就可以改变一切吗?

  彭聪觉得每一次的约会净在海边,而且永远不只两个人,无形中就像有一堵厚厚的墙,将他跟文琪的距离隔得老远.他实在有些不愿意,也唯有将这一切哽在喉咙里,尤其这时,文琪往往沉默无言.

  “最近过得好吗?”

  “还好.”

  总是这样,他问一句,她才思索着要不要答上一句.

  “姑妈一家还好吗?”

  她点了点头.

  对于她这副爱理不理的神气,彭聪潜心底蜗居着落水的无力与忧伤且无可奈何.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喜欢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有时,他也真想放弃;可不到两秒钟,她那娇憨的神情,欲说还休的眸子,熟悉得不再熟悉的动作就全跑回眼前来了.在他视帘内构成一幅幅的画面,如一张张复印了的旧照片,泛着发黄的薰香.

  万家灯火的时候,他们才慢慢往回走,聂荟因需回校上课,先走一步.彭聪伴着文琪走在海堤上,一阵微风吹过来,衣服的下摆悉悉索索地抖着.

  “文琪.”

  “嗯?”

  “说句话,好不好?”

  文琪反倒生气起来,十二分的不耐烦,大大的眼睛在灯光的背影里像沉淀的海,有着忧郁的微波.

  “国务院有规定我必须滔滔不绝吗?我出来,是因为你说要我给你相处的时间,我可没有想过还必须列出不说话的十大理由?”

  彭聪噗哧一声笑了,她就是这样,总天真得可以,而又羞涩得过分.跟她在一起,就像跟一个不谙世事的高小女生一块,一会儿活泼可爱,一会儿又冷静得可惊,真是催人老!他怔怔地瞅着她,在她眼中,盛满了他不认的孤独与寂寞.这深深地悸动了他的灵魂深处.

  “你不快乐吗?”他说,边拉起他的手,她也不拒绝.

  尔后,他才附在她耳边喃喃自语,”我不是这意思,只是你一直给我一种茫然感,让我觉得很不安全,很不实在,不知你心理究竟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明白了,你至少是在乎我的,要不,绝不会仅只为了我的”想见你”而愿意陪我出来.所以,我依然感谢你的话,给了一颗定心丸……”

  文琪意识到话中有诈,不禁红了脸,挣回了手,将脸整个儿深深地埋进手掌心里,只觉得眼睫毛在手尖处翼翼煽动.一颤一颤的,正如天上的寒星,一闪一闪,脸蛋暖烘烘的,可以想像刚才红得多么厉害.

  街道转个弯,便可以听到伊伊扬扬的音乐声,循着歌声望去,是一个咖啡馆,里面射出红的,绿的光.莫娴正推开门走了出来,泛滥着蓝光的玻璃门荡来荡去地送出新年的温暖和祝福,结伴而行的是一个颇具大众风度的大男孩.文琪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隔着淡淡的霓红灯,她看不清楚那个男生的脸.

  “嗨.”她先招呼了声.

  “嗨,琪琪,我来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孟总,这是我的姐妹琪琪,彭聪.”随着莫娴的一举一动,所有的人霎那间宛如画肖像般,五官便屹然地鲜明了似的.

  文琪不自觉地一怔,看着他,多年的意识霎那间被唤醒了过来,她躺在过去的摇篮里,仔细辨认着曾经走过的路.

  “怎么了?忘记我了?”孟钦温温和和地说.

  文琪不敢说,我就是因为太记得你了才发悚.

  她呆了几秒钟,微笑着说,”许些年不见,没想到孟先生你越发帅气了.”

  “听你的语气,好像我以前总是不堪入目.”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先不管你怎么个意思?我今天真高兴,能再度遇见你.”

  “瞧你这话,倒像往日总不开心似的.”莫娴啐了他一口,生于本能的妒忌,然后又喜上眉梢.

  “哦?原来是旧相识?”

  “那是中考以前,你不晓得她是何等的冷血,现在总算不横眉怒视了.”孟钦看着她点了点头,又是呵呵大笑.

  文琪先一呆,又窘红了脸,局促不安着.

  回到家时,时针正好指向九点整,慕容卡正在洗手间里,唧唧咄咄地洗着衣服,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

  文琪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定不下心来,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瞥见卡卡的床上多了一只烫金相架,来不及思索,便问道,‘相片里的那个男孩是谁呀?那么老!”她素来就是有一句说一句,口无遮拦,斯文点是,‘说话不经过大脑.”

  “就是年纪偏大了点,我也这么认为.”慕容卡从狭小的门缝里探出半个头来.

  话一出口,文琪就知道错了,意识到慕容卡的不对径,她忽然改了口.

  “你们看起来倒是挺温馨的哦,再说,他的眼睛充满了智慧,似有压倒众人之感.”

  “是吗?”慕容卡突地笑了,但是在刚才的短短几分钟内,她脸上的颜色就变了好几回,一不留神也许看不出来,文琪却看得很清楚.

  慕容卡因幼年小儿麻痹,倒致腿脚不大灵便,再因家境贫寒,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所以她常常自卑,像一团刺猬,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前一段时间,有一群男孩到她厂里玩,一连几次,她都坐在同事的床里,他们也乐意也找她。后来,发现她走起路一跛一跛的,就从此烟消灭迹了。这给她极大的震撼,在心灵上无论如何也是一片巨伤,还好,她毕竟是开朗的,时间很快就冲淡了这一切。

  其实,她长得并不坏,就上半身来说,的确秉有绝代风华,只可惜天妒红颜,女娲造人有时候是很残忍的!再说,她毕竟是很坚强的,这对文琪来说,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崇拜,归类为偶像之一。

  “他叫倪宏,我们厂新来的副总经理.”

  “哦,那么说,你们倒挺有缘的,前段时间,你不是说停职去读书吗?最终没有去成功,而他却来了,缘份有时候真是来得没话说.”

  “也不知人家怎么想呢?”卡卡叹了口气,脸上有一挫败的冷淡闪过,像太阳躲在云层时的灰晦.

  “卡卡,听我说,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遇上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谈何容易!我不希望你放弃,晓得吗?”

  “我不会放弃的,如果你知道我有多么在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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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琪有长距离散步的习惯.这是海边的一个小亭子,坐落在小山顶上,一簇簇的阳光散落在树梢上,像直线的一点点.她迎着石阶一步步地往上爬,全身汗水涔涔,封住了每一个欲颤抖而呼吸着的毛孔.心脏在胸前怦怦地剧烈地颤跳着,每一次的上山,她总会搞得自己狼狈不堪.
  下来的人总会跟她说,‘上面没有什么?”
  然而生命的最后不也是终结么?不也是没有什么吗?但可以停滞不前么?她很明白这个,同时也深刻知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道理,但是她同样相信自己会坚持下去!不管怎样的头破血流,怎样的混沌坎坷!毕竟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自己的道路,自己的生活.但凡是人,都会觉得自己的东西特别的可贵,特别的值得珍惜,她也不例外!
  她也曾邀彭聪同来,但他一口回绝了她.
  “这种事千万别拉我,与你们这些弱不禁风的姑娘爬山,倒不如让我盛夏的中午去晒太阳.”
  这多少引起文琪的诸多不快.
  孟钦说她就是一座山,一座高不见顶的山,他跨不过.其实,对于他,她也未曾只是一味地无视他的存在.她在意的,只要他坚持久一点.终有一天,他会攻下她这座堡垒.然而他远走了,她深藏的热情也因为他的退阵而淡然.
  她小心翼翼地踏着棱嶒的山石,路一步步地陡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有点晕眩,将头磕在突兀的山石旁.她发觉那石头软软的,再摸摸鼻子,也没有灰,抬头一看,竟是个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紊乱地往后一个劲儿地退.眼看她就要退下山脚去,孟钦的心肌全抽搐成一团.在这条狭小的通道上,两个人并排站着本来就嫌奢侈.他大骇,伸出的双手恰巧捉住了她恐栗的手腕.用力一拉,她就整个地扑进他怀抱里.
  “你搞什么?”他在骂.
  文琪又羞又怒,依然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你怎么可以在这里?”
  “我怎么不可以在这里?”他反问.
  她站直了身子,再看着他,在他直直的眼线下,她收住了欲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
  “其实,我每天都会在这里逗留一会儿,自从上次遇见你后……”
  “你还是老样子.”文琪道,随之叹了口气.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他呢?”
  “谁?”
  “你的另一半?”
  “我说过有另一半吗?’文琪羞红了脸,抬了抬眉毛.
  “我记得我与他曾有一面之缘的哦!”
  文琪呆了呆,偏着头深思了片刻.
  “他确实是我的男朋友,但他不喜欢爬山,这纯属情非得已.
  孟钦依旧盯着她那双迷潆的眸子看.
  “他实在不该让你一个人出来的.”说着,他紧拉着她的手,直将她送到亭子上.
  ......
  星期六的时候,聂荟想去看一个朋友.
  “文琪,陪我一趟,好么?”
  那时,文琪正拿着本托尔斯泰的<<复活>>靠着窗子出神.
  “我想你是了解我的.”她头也不抬,倚着布帘淡淡地说.一片大大的枯叶嚓的一声从头顶掉下来,她把手伸到窗外,试图接着;那枯叶在她手心打了一个转,然后继续往下荡,‘嚓”的一声,像被遗忘的一段不堪岁月.
  “好吧.”文琪终如是说,眼看着聂荟脸上所呈现出的玫瑰神气,像一朵朵小小的花一时间姹紫嫣红似的,闪丽了整个夜空,深觉诧异.
  米高是个蛮可爱的男孩子.
  他人如其名,确实俱有些少艺术细胞,不仅能歌善舞,还弹得一手好吉它,腼腆的脸上,总嵌着红红的晕意.
  楼上正有好几个人在跳着舞.
  都是文琪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一个个汹涌着的黑乎乎的人头,总让人联系到战场上的千军万马,真是不栗而寒.
  她在想着,会不会突然有人毒瘾发作,大庭广众之下堂而煌之地找起海洛因来.
  麻木的不堪与羞辱一步步地从她身上,心上,肌肤的每一寸紧紧地爬过.
  在人海里,苍凉处,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多少的群英绝处缝生,多少的悲剧如出一辙,想着人世间的惶惶噩噩,她觉得自己是一只飘零的纸蠲,不胜凉风的不堪一击.
  她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像有成千上万只蚊子在那胡乱嬉戏着,嗡嗡直响.她竟固执地保留了这一思想.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一想法的前提下,用一种怀疑而带好奇的眼光审视着吱吱喳喳的每个人,也有些少人回过头来对她微笑的,对她这位速来之客表示迷惑.她竟想不起聂荟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群人,一时间懵懵的,走路浑然不知南北的感觉.
  聂荟拉她在一张沙发前坐下,顺手拿起椅背上的吉它.几根手指巧妙地横过高山,掠过流水,发出咚咚的响声,似乎在诉说着一个个动人的故事.那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在玩游戏,惬意的园林里摆了一张布,那里有无数的阳光,鲜花,野果……还有一双明亮的玻璃鞋.
  室内,掌声如雷.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米高说.
  “随便弹弹罢了,哪敢跟你比?”
  恰巧有人在推门,欲出去.
  米高走到门沿边,不知在什么地方敲了敲,门豁然开了,像童话里的阿里巴山, 不经意地说了句,‘芝麻--开门!”
  文琪这才发觉,他竟设了开关,用电流完全控制着房间的门.她觉得心底阴阴地冷,更增加了胡思乱想的神秘成分.有一种即将葬身于火海之中的畏惧感.同时,也暗暗佩服起这房间的主人来,他的才华能耐委实可惊.但要让随意惯了的她,成天对着这样一扇门,不如叫她死掉,至少也会疯掉.
  这房子的主人应该蛮内向的吧?心理的隐蔽程度总不至于对外界的诱惑充满了恐惧吧?她这样告诉自己说,却不禁瞥了米高一眼,时而他也正热热烈烈地看着聂荟,两个人咭喱嘎啦地在说着什么.她似乎察觉了些什么,便又低下头去.
  回来的途中,聂荟提了个很古怪的问题.
  “珍惜彭聪,好不好?”
  这让文琪大吃一惊,她没有明确回答,却左右而言他,”你跟米高什么时候认识的?”
  “两个多月了,他喜欢音乐,我也喜欢,志同道合.”
  “是么?”
  聂荟依然固执地停留在她的思维表层上.
  “答应我,不要伤害彭聪,好不好?他输不起,真的输不起.他是属于那种从一而终,认死扣的人.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玩世不恭似的.
  文琪冷笑了一声,打鼻子哼着.
  “你对他倒是挺了解的.”
  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的不对,她就怨懑了,心底愧愧的,巴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我明白你的,既然在乎他,为什么不向他表明?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不争取?你以为这样就能逃离自己么?就可以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么?何必自欺欺人?从一而终的是你,认死扣的也是你,别以为我是傻子,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晓得!我有我的眼睛,有我的脑袋,我可以思想,可以用心灵感受.再说,我跟他又有什么?你凭什么把他推给我?”
  “他在乎的人是你呀?”
  “可笑,自高小起,在乎我的人就不断.如果每一个人我都得接受,我岂不是比沦落风尘的妓女还要低贱千万倍,来一个,收一个,来者不拒,是不是?”说这话时,她眼里迅速充满了泪.
  聂荟不出声了.
  许久才低低地说;”他比我还小两岁呢?”
  “年龄绝不是界限,秋鸿比依依大三十八岁呢!却早已共结连理.”
  “说实在的,我有时候简直恨你,因为你总让我感到自卑.然而你为什么那么善良呢?总是事事先人后己.这几年来,要不是你在我身边扶我,鼓励我,恐怕今日的聂荟早已不知在何处笑春风了?你让人恨不起来哦!”
  文琪站住了,看着聂荟远去的背影,厚厚的纤维镜片上又多了层叫做水汽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裙子上的一条条横纹痕褶,一如山峰上的树,一排排,在深冬的夜晚,摇过来,拽过去.许许多多的过去的事情像树浪一样,她努力想抓住什么,却发觉捏在手里的东西因她的用力过度已经完全走了样.
  她哽着酸涩的喉咙,快步走上前去,小小的手从聂荟的臂弯里绕过,紧紧地箍着她.
  “对不起呵,我从不知道自己竟给你那么大的压力.”
  “答应我,好不好?”
  “瞧,又来了!我看你能否在牵挂着他的同时,又跟另外一个人谈恋爱?你又不爱米高,凭空招惹他干什么来着?”
  “我总觉得他很亲切,属于前生记忆似的,有着淡淡的乡愁.我相信,我这辈子所必须等待的人就是他了,也许平平淡淡才是真吧!”
  “你当真确定了吗?”
  “是的.”
  “你回头再想想吧,别让自己往后后悔,这才是真的.缘份本是很微妙的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再怎么也强求不来.说实在的,彭聪不适合我,不是一个可以与我共度终生的人。”
  “为什么?他不好吗?”
  “这世界好的东西很多,是不是每一样都属于你呢?是不是每一件你都可能拥有?”
  “他对你真的很好.”
  “我知道,同样也感激他对我的好,但是与他在一起我感觉不到一种叫做‘家’的东西.我需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可以牵系我一生的、平平淡淡、让我不再四处飘泊的、愿意停留下来的、给我安全感的家.我要的是家,你知道吗?但是在他身上我找不到那种居家的实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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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卡的生日晚会,文琪没有参加.原因很简单,过于喧哗的场合,她不喜欢,也无法强迫自己去适应.她这个人是孤独惯了的,乃至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骤然让她学做人,非常的深感困难.

  然而所有的人依旧不放过她,一味地交待着,务必要“去”!“去”!“去”!一点点的音符像一枚枚的针,空空地直刺向她脑门,闹得她头晕脑胀,心碎神伤.

  她也只好勉强着答应了,但是到了酒店门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的时候,她竟选择了坚决拒绝!她是个没有多少自信心的“问题女孩”,自小的经历磕得她整个生命千疮百孔,她的坚强尚且抵抗不了她的脆弱,她又能拿什么与自己相抵挡?她无法逼迫自己脱光衣服,赤裸裸地正视世人的双眼.这样的心境并不是她所希望的,然而却也造就了她这么一个人,一个简简单单,忏忏逆逆,孤孤僻僻的一个人.

  慕容卡说她简直文静得过分,然而又怎么样呢?她活着只为了她自己,并不是取悦于每一个人.她只在乎自己的存在是否有价值,对于卡卡,她总觉得她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萌芽,在生长,很快地便拉开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往往这样的当儿,她总会一个人孤清清地步向教堂,路上数不清的陌生人行色匆匆,你看不到我,我看不到你,眼前有 的只是路,走不完的道路.

  在她心中,很小起就有着一方关于教堂的芳草地.那些身着白装,头披红色丝巾的修女,总是那么神圣而高高在上,飘逸而隽永.纵使事到如今她仍搞不清楚她心中所固执保留的画面是属于什么样的宗教.她不是宗教教徒,但是她同样愿意每天饭前饭后,睡前睡后为世人祈祷,每天感恩,感谢神主所赐予她的一切.她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通常会因为喜欢而喜欢,讨厌而讨厌,爱而爱,恨而恨,不需要给自己任何理由而作为回避的借口.

  墙上的钟摆正一晃晃地摇着,每摇一下,便是“的”地一声响,切断了时间与空间;在空寂的夜晚,“的”“的”“的”地传播开来,构成无数的断线的珠子,诉不完的无奈与忧伤.

  室内外巡回着一首叫做<<爱的真谛>>的曲子:

  爱是永恒的忍耐,

  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

  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

  不轻易发怒,不求人家的恶

  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无止息

  ……

  文琪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慕容卡是不会相信教堂的,她曾经一再地抗议,说想不出来这宗教跟鬼神妖佛有什么区别?而文琪偏偏喜欢那歌词,那意境,那教堂,那气氛,那钟声……她总觉得冥冥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就像她相信前生后世一样的简单,她相信宿命!

  回来的时候,她去了“梦之谷”.

  梦之谷是一间极富情调的咖啡馆,她跟慕容卡曾结伴来过一次,过后就不再来了.然而文琪挺怀念那里的气氛,总想再进去一次,碍于孤自一人总未能如愿以偿.

  她在门口徘徊着,总觉得走近那需要很大的勇气.正当举棋不定的同时,她模糊间瞥见聂荟跟米高正从里面出来.她忽然想起,米高每天晚上都是在这里等着聂荟下课的,忙走开了去.

  聂荟毕竟是幸福的,她心里想着.

  第二天,慕容卡在上班的当儿给了文琪一个电话.

  “你晓得自己对我有多么绝情吗?”

  “哦?我,很抱歉……”

  “倪宏说,他真想给你几巴掌,这么不给面子.”说完,不容文琪抗议,便挂了电话机.

  这段时间,莫娴跟孟钦总是如影相随.

  她很少再回到属于她们四个人的家里来了.就算回去,也不过匆匆十几分钟而已.

  电视里正演播着韩国的<<雪地里的星星>>,莫娴一边用手拿着瓜子放在口中,牙齿用劲地一夹压,“磕”的一声,两片壳便从她口里吐了出来.

  屏幕上身患血癌的何润东正倒在雪地上......

  莫娴突然背转回身,对着孟钦说,"告诉我,你的故事,好吗?”

  “哪有什么故事?苍白的故事,苍白的人生.”这让他想起张文琪,那一段欲封闭的记忆.曾经,他以为他们从此将天涯海角,命运的枷锁摇控却始终控制在上帝的手中,每一次他欲寻求人生的另一段,重新开始恋爱生活时,她便那么真实而自然地立在他的面前,让他彻底地感情残废.她的影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便占领了他所有的情感细胞.在他偌大的感情世界里,她始终是条小鱼,一天游到晚,让他没有任何选择思虑的余地.

  “咦,人家都知道了,你还装佯.”她说.

  “既然知道了,还明知故问,真是岂有此理!我倒想听听你的故事?”

  “有什么好说的?从来都是交际花,你不晓得吗?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孟钦?”

  她突然就生气起来了,习惯性地一拍桌子.隔着清平的黑暗,孟钦看不清她模糊的脸,只是她的声音,渐渐喑哑的声音,慢慢走调的声音,却开始充斥着他的脑门,一点一点地,装载着喜怒哀乐地像旧日的复制磁带,给人一股春日迟迟的味道.

  “只是我还承认自我呀,纵使往日的千错万错,尚且生命本无错,只怨缘相随;只是一如你,却仍然躲在旧日的梦里,固执地编织着新的梦;你不晓得旧日的梦都是过去的吗?你死死地攀住模式里的树,却未曾想过,那棵树已在过去的空气里连根拔起,这于你又有什么好处?于我们又有什么好处?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你了!每次,你经过写字楼,我的心总是怦怦直跳,一直跳到嗓子眼上.有时候,你只在半路上便停住了.它便会跌下来,像成串的珠子,吊在半空,突然被谁剪断了,只是拼命地往下掉,一时间找不到方向似的茫茫然......”她平静地瞅着他,可以听得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想不到你心底还蕴着一方走廊?”孟钦笑着说.

  莫娴一脚朝他绕过去,顺势滑到他的怀里去了.

  “那不过因为你的出现罢了.”

  “可我更喜欢一方芳草地.”

  “看你砸碎水泥板再种.”她打鼻子哼着.

  孟钦不觉又想起了文琪,他想告诉莫娴说,他曾遇到的,只是那芳草地旁筑满了篱笆,无论他怎么样东磕西撞也闯不进去.

  莫娴挨到厨房扛了两杯咖啡出来.

  “你跟文琪是怎么认识的?”莫娴心照不宣地问.

  “她初一那年,我恰巧读高二,新生开学那天,是我迎接她的.为于她的气质和才华,我一头栽了进去.那时候的我,也许高高瘦瘦的缘故吧,而且皮肤白白净净的,她总以为我是吸白粉,当我接过她行旅那一刻,就对我竖起了白旗.”

  “噢?”莫娴哈哈笑着,双手紧捂住肚子,还好咖啡早放到柜台上了.要不,准洒满了一地,全地板搞不好都成了泥土浆了!她骂你了吗?”

  “要是骂就好了,她只是摆着脸孔,只字不说,纯粹我欠她几千几万似的.你们女人有时冷静起来可真没有人性!无论我风里来,雨里去,一心只为着她的好,竟兑不到一丝恻隐之情;似乎我全身隐匿着瘟毒,一不小心她便会立即严重传染了似的.她的孤傲是我这辈子永远的苦与痛!记得有一次,打台风,我为她送雨衣,她竟宁愿冒着雨往宿舍跑,丢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好不难堪?”

  “想不到我们的天之骄子还有被别人拒绝的时候呀!现在呢?”

  “你还希望我有现在呀?过去就把我给吭死了!”

  “所以你到现在仍然想要她,你心存的每个角落都有着她,你不晓得那墙已经垣塌了,就算你千方百计欲重新塑造,那也绝不会是原来的墙呀?”

  “我晓得这于你不公平,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她,在与你一起后,我竟依旧如此迫切地想要她.有时候,我真的恨自己!但是,你要明白,初恋都是刻骨铭心的…….也许时间会冲淡一切……”

  “那也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莫娴赌气道,闷了半响,哽咽着.

  “我以前也许是不好,但是与你在一起后,我是决定了,不管将来怎样,粗茶淡饭也与你过一辈子的.古语有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只是想可以天天陪着你,一起慢慢变老......”

  “世事无绝对,这个道理你也并非不晓得.”

  “你的意思就是你仍然忘不了她,你不愿意结婚,你直接挑明就好,又何必拐弯抹角?”

  “再说吧!”孟钦站起来,,欲向卧室走走.

  只听啪啦一声,莫娴从背后将他紧紧抱住,堆满了一脸的水蚕豆子,泪声孱孱.很多时候,她也读不明白自己,于几千几万人之中,她竟会选择了与他长相厮守.前前后后,男人如穿衣,论钱,论势,论权,哪一个逊于他?只是那一份情,那一份爱,那一份牵挂却始终割舍不清!她要他,在这一点上,她非常清楚自己,此生此世,她只要他.

  翌日清晨,莫娴依旧坐在阳台上,那微弓的倩影,那份熟悉的忧郁,那蕴藏心底的孤傲,无一不勾起孟钦多年的心痛,说来说去,他依然她当成文琪的影子.

  “很抱歉!”他从背后拥住她扳过她的头.

  她恰巧头一偏,过于娴熟地,然后他的嘴唇就落到她的嘴唇上了.

  “给我一段时间,好吗?”他说.

  莫娴不言语,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爱一个人,便会失去自我;被一个人爱着,便会失去自由.她的一切,幸福与否,都掌握在他的指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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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娴的婚礼因慕容卡要去山东而提前,有这么一个晚上,四个女孩躲在房间里.“如果我以后要是生了三个女儿,那该多好啊!我准将你们的名字一一排上!”正在洗手的莫娴笑道,无数的水珠从她的指尖间滑落下来,撒在粉蓝色的脸盆里,天仙散花般,像极了她的性感的微笑,一点一点,温暖了整个的水面。

  “别忘了计划生育,少生优生哦!”慕容卡说.

  “我当干妈,好不好?”文琪的声音. “干爸在哪里?”莫娴打趣道。“没有干爸,就不可以有干妈吗?说出来就气人!莫娴,你倒说说,你这是什么思想?再说多几句这么经典的话,我想你都可以进博物馆里啦.”文琪直瞪着眼,接着又笑着说,“搞不好,我调教出来的干儿子,还是未来总统呢!”

  “好,未来的总统妈妈,该上床睡觉了吧?”聂荟笑道,话没有说完,电话铃就响了.

  “嘟,嘟。”

  莫娴一骨碌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丫一个劲地奔向书房,然而那边却并没有回音,一会儿搁掉了.

  接着又响了,再是搁断.

  一连几次都是这样.

  莫娴想想,也许是以前的朋友们,算准她即将步进红地毯的另一端,故意恶作剧捉弄她.这样想时,她一气,便下了最后通牒,凡是她的电话,一律搁掉,当然,孟总除外. 深夜的时候,文琪还在看书.

  突然电话又响了.

  她们所住的是两房一厅,一间书房,一间寖室.

  往日每逢夜深,四野阒然的时候,文琪总会将电话线拔下来,只是今晚例外,刚才一时兴起,便忘记了.

  听那铃声,她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把书摆放在台面上,依然不假思索地拿起话机.

  对方是HI的开头,听着那熟悉的音调,就算他化成灰,文琪也听得出他是谁?

  她将话筒搁在书本上,里面的话音依然咻咻地,轻微地逃跑出来,充斥着整个死寂的空间,在文琪的身旁,耳边,甚至脑海里盘璇着。

  “文琪,你在听吗?我只想告诉你,我明天不能跟莫娴结婚......”

  “开玩笑,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你竟然---”她竭力压低着嗓子,心怦怦地直往脖颈上提,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在那一刹,她突然觉得天地万物毅然静止了似的,她一个人走在森林里迷失方向般的茫茫然,四周的静寂让她无所适从.“你不可以伤害她!”

  “在这一点上,你放心,我想我的魅力还不足以伤害任何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一个人的本质往往是很难改变的吗?我不是她的最初,也绝不会是她的最后,除了我,终究还会有其他的男孩子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可是,她对你毕竟是用了情,说真的,我们相处了那么多年,我从没有看到她对谁有这么死心塌地过,你忍心伤害她吗?”文琪的语气倏地软了下来,一如暴风雨前天空的平静。

  “我对你够用情了,而且那么多年。”“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冲着电话嚷,极不耐烦地.手指只是绕着话线转,也许过于激动的缘故,她的声音,渐渐地便嘶哑了,一点一点,含有破碎的甜美,在冰凉的残冬,蜇伏在空气的表层内外,脸一直热烘烘的,不曾散去,用手一摸,滚烫得厉害.“其实,今晚给你电话,我只想告诉你说,我愿意等!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结婚了,我无话可说;可是我依然会在原地等着你,等你离婚,等你分手,哪怕白了少年头,我也要等到花开,等到叶落,等着吻你的牙床与你同过孟江河;然后等到来生下世,我们再续前缘,我不愿意欺骗她,你能理解吗?我不可以在跟一个女人同床共枕的同时,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文琪愣在那里,许久才回过神来,欲说话时,却发现他竟已挂机了.

  她无力地垂着手臂,交叉地摆在胸前,然后将头深深地埋进乌黑的丝绒外套里,嘤嘤地哭着.声音太低,没有人听见.“怎么办?究竟怎么办呢?”她一直在问着自己.

  透过落地玻璃镜,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城市的深夜,泪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突然奢侈性地企盼,这只是一个梦,越想越像一个梦.

  月亮尽管默默地爬下山头,然而事实总还须面对的.

  第二天,孟钦果然没有了踪影,一早上,留下个短信息,‘对不起!婚期取消......”

  一切了事.

  莫娴坐在床上,一时间懵了,几乎痴了过去.每个人都是呆呆的,怔怔的,不知所措,全世界像突然不知从哪里给扔下了一个定时炸弹,开了花,到处是废垣残虚.莫娴半躺在床上,病恹恹的,不肯吭任何一声,黯败的眼神只是空洞洞地飘向远方.然后在这消沉的午后,她突然拼命地奔下楼去,众人欲拦也来不及.最后还是她妈妈过来把她接了回去.

  后来,听说她跟一个老外同居了.

  这些,都是很长时间后,她们偶然才晓得的,因为她躲得她们很紧.当一个人刻意回避时,其隐蔽程度可想而知.文琪在想,她那样折磨自己,很可能自认为是对她跟孟钦的一种报复.

  寖室里顿时失去了一切生机,莫娴的走,带去了所有的欢歌笑语,所有的喜怒哀乐,每一个人似乎一时之间长大了,成熟了,同时也麻木了.

  宿舍里依旧保持着原先的摆饰,长长的沙发上依旧氤氲着莫娴浓浓的气息.她喜欢的,她想要的,全给她留起来,就算是零食,依旧有属于她的一份,只是,她的身影,那熟悉的身影,却未曾出现过.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不会回来了,一个铁了心要告别以往的人,绝不会轻易再走进自己步下的罗网.

  彭聪就业的时候,文琪也开始了实习生涯,她选择了去另外一座城市寻求发展. 彭聪来的时候,文琪正扑在桌面上写着什么.他走过去,弯下腰看,知道那是给他的信,想必她料想他赶不及了.

  看到他,文琪停住了!

  “来了就好!”她淡淡地说.

  “什么时候回来?”

  他问,说到底,他只想着,文琪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也早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不知道.”

  “下个月二号是我们相识八周年纪念日,回来好吗?”

  “再说吧!”文琪哽咽着,眼眸里一排排的泪珠顺势滚下来,爬满一脸的狼狈,毕竟习惯了一个地方。

  临别的情绪一如冬天刺骨的寒风,打在每个人的脸上,露出惨淡的印痕.

  快上火车时,文琪突地踅回身,跑到他们身边各印上一吻,然后将刚才那封未竟的信塞进彭聪的衣袋里.

  “别了!”她喊,像有什么在心底缓缓割开来,总觉得是远去了,永远地远去了,像莫娴一样,不是死亡,比死亡更可怕!一个飘荡无依的迷失方向的灵魂找不到自身躯体般茫然.

  几千几万个影子蠢蠢欲动地,黑压压地向她翻天覆地盖过来.

  她只觉得慌,一味地慌.

  彭聪在人群中狂呼着.

  “我等你!我等你!”

  这声音,这语调,这呼叫,像狂啸而来的龙卷风暴,一下子感冒了她,她觉得生命深处也曾隐藏着这样的一幕,蓦然想起,初中毕业那年,孟钦也是挤在密密的人群里向她猛嚷.

  “我等你!我等你!”

  事隔这许多年,偶然想起,她心怀总有股难堪的暖意.

  文琪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但凡属于她的经历,都感到特别珍惜,就算她再怎么不喜欢孟钦,一想到这某些,她的视线不觉便模糊了.

  火车始终还是开了.

  文琪欲透过薄薄的车窗玻璃,意图觅寻彭聪那熟悉的身影,却怎么也看不到,哪怕她心碎神伤.眼前有的只是湛蓝,湛蓝的天,甚至连白云也够不着的天,一排排远去的树,远去的房子,远去的人.她瘫坐在座位上,看着一袋袋的,他们为她精心准备的干粮,饮料......聂荟一再地叮嘱她坐车一定要小心,要注意安全,不许与陌生人说话,不许随便离开座位,不许乱下站台,要注意听火车的站台报告,不能误了站......

  她看着玻璃上的自己,在半空中抖索着,到处静悄悄的,只听到火车的轰隆隆声,以及一种似雨非雨的涮涮的眼泪声. 孟钦始终没有来.

  隔着脆弱的时空,文琪隐约能辨出莫娴的面容,在她的面前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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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无姐姐的呀,西西,姐姐来抱个,支持姐姐,继续发啊.等赶完这个报告我就细细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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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好像是百易顶梁作家?呵呵,一潭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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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过奖了!没有写完的,先占着一个沙发再说,红颜妹妹,开开后门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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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无姐姐,一说完成任务是更新了吧,嘿嘿,更新了好啊,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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