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纵论江湖系列之四
襄 阳 城(下)
文/山羊
有位学者说,武侠精神是中华文明的一大隐脉。以家族复仇为起点,在壮丽、瑰奇的争斗中,充满世俗人格崇拜,充斥于官方史记之外。闻听此言,大有取经之感。这句论言,在肯定武侠世界的同时,亦道出了它的鲜活特征。最具创解的是,将武侠冠以隐脉,言凿穿墙矣。金庸的小说,细细回想,亦未能脱此窠臼,只是他的小说内涵广袤,化平庸为神奇,将家族复仇演绎成不衰的叙事题材:郭靖、杨过、张无忌、胡斐……无不混织于家仇寻复之中。也许这些人物的事迹,只是虚构而成,但抬头一看,草原上的雄鹰—铁木真,他的人生起点亦是以家族部落的复仇而生发,这就不得不让人思惘,虚与实的转换原是这般轻巧。
可惜的是,众多武侠小说,抽去了真实的社会背景,一味妄用虚拟空间,将江湖的路走得逼仄而萎顿。金庸的聪智在于,将人物置身于半真半假的空间,一半是江湖,一半是社会,虚实相融,暗径通幽。本来武侠,诚如那位学者所言,隐于社会,属个人天地的争伐,但金庸胸垒千壑、大笔一挥,在侠士身上注入了社会属性,赋予其责任感,生发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聩音。于是在郭靖的身姿前,侠已有大与小之分。襄阳城,已不再是地域上的要冲,在某种意义上,那已成江湖侠士的图腾。
遗憾的是,隐脉终究是隐脉,它的偏隅似是注定不可更改。
郭靖,身负超绝武艺,又兼有武穆遗书,天下豪士群聚襄阳,安说如此条件,创一番大作为,亦非不敢妄想。然而,事实上,郭靖义守襄阳的十数年间,囿于孤城,进退维谷,终至城破人亡。是什么让射雕的英雄,徒自伤悲?千年前,一壮士说,学剑只能敌十人;学兵却可敌万人。袁承志手执碧血之剑,仰天而叹,父志难承;张无忌,自知其能,转书徐达,隐退山水;郭靖策马檀溪,遥思南阳卧龙,虽知不可为而为之。在蒙古铁骑下,个人血肉之躯,焉能相拒?郭靖穆然而答,我是个粗人,连孔明先生都看不透,只能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己,那么我亦只能趋效。
金庸给了郭靖一块侠之大者的匾,却给不了他立锥之地;武侠可以给予郭靖纵横驰骋的江湖,却不能予他于社会叱咤风云。在虚与实的碰撞中,江湖终究是种萎缩,这是先天注定的,武侠你把题目做小了。金庸拓广的是眼界,无法真正糅合江湖与社会,如此,命题虽大,生命力却难以蓬勃。于是,我们的射雕英雄,只得折弓沉戟,埋没于城墟废土中。
与此同时,草原上的另一位“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英雄,却爆发出强悍的生命力,在广袤的大草原上,纵骑驰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两个射雕的人,人生命运迥异,只因一个在江湖,一个在社会。
草原上的射雕英雄,为家仇族恨奋起抗争,数十年的金戈铁马,将草原的部落糅合成团,抖落了往日外敌的欺压,雄纠纠地骑马立国。只因一位射雕的英雄振臂,草原便生机勃勃,精神抖擞。在一片欢呼声中,膘悍的蒙古大汉们,血脉贲张,只觉得盛沛的精力,在渴望挥洒、倾泄。白云飘渺的天穹下,蒙骑带着征服的渴望,踏向无边无际的四野……
征服,必带来奴役,历史在反复地证明。
成吉思汗,在花刺子模的掠民与屠城,只是无数个故事的一幕缩影。掠工匠妇女为奴,屠民为乐,焚城灭种….生命力强悍,倒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老天在一旁,苦笑。郭靖,虽生于草原,但养濡他的却是汉家朴质的女子—母亲,与江南的汉人义士,骨子里的、血脉里的,仍旧是汉家的种。游牧民族,与生俱来的侵略性或者叫扩张性,没能传染予生于斯、长于斯的郭靖。心生威威,那是妄想。一付锦囊焉能诓瞒纯真善良的瞳仁?
帐营中,忽必烈的游说与郭靖的驳斥,在无形中表明,襄阳的拒降与坚守,已不单单是地域与行政方面跟蒙人对峙,(文化)意识形态的对垒,亦是一个敝渊。当蒙古人的铁骑,征服诸多国家时,除却用武力占有奴役,还能有别的么?忽必烈端坐在蒙古包里,读的却是汉人的书籍;皇太极端坐在崇政殿,讲的却是汉人的成语典故。想想,觉得既沉痛又好笑。粗鄙的游牧民族,可以仗着一时强盛的武力,侵占华夏中土,但在文化意识形态上,它永远别作妄想,因为它本身的孱弱,不足以拔扈。蒙人除却强分四等人,还能哟喝什么呢?女真满人除却强行剃发结辫,还能怎样捏?文字狱,只不过是自卑敏感的心态在作祟罢了。
单凭武力的征服,终究是短暂的。在历史长河中,凭借强盛的武力建立起来的跨域大帝国,貌似强大,实质却犹似患暗疾的壮汉。稍稍触碰它的罩门,便会分崩离析。蒙古人建立起来的元朝,是唯一一次亚洲人统治的横跨洲际的大帝国。它在部落争伐中起步、屹立,也在各部相争中分崩、死亡。成吉思汗,留给子孙的只有广袤的疆土,其它的他还是“贫民”,无法遗惠后代。他活着的时候,可以阻止术赤与察合台的争斗,死后呢?窝里斗,自掘坟墓。成吉思汗,你当真是“只识弯弓射大雕”?难道你不明白,武力的征服是不可久的,文化意识行态才能弥远么?
唐太宗明白。于是在武力征服的同时,亦想“文征”。可是一切征服,都是种奴役。倔犟的高昌人说,“鹰飞於天,雉伏於篙,猫游於堂,鼠叫於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邪?”自负的唐太宗,当然不答应,定要蛮夷汉化。於是赐了大批汉人的书籍、衣服、用具、乐器等等给高昌人。高昌人私下说:「野鸡不能学鹰飞,小鼠不能学猫叫,你们中华汉人的东西再好,我们高昌野人也是不喜欢。」
估摸郭靖听了心生戚戚,亦说,(宋室虽昏馈)你们蒙人再清朗,我也不希栖。
撰于2005.06